董书明：扒开每一块夜色

闲读诗歌，我喜欢陶渊明《责子》篇。其中有“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和“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人生之憾；喜欢苏试《洗儿》篇。其中有“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唯愿孩子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顷。”之通达；喜欢刘年《写给儿子刘云帆》篇。其中有“碑上，刻个墓志铭。/刻什么呢，我想一想。//就刻个痛字吧，/这一生，我一直忍着没有说出来。//凿的时候，叫石匠师傅轻一点。”之隐忍。喜欢薄小凉《等，另几个（组诗）》，其中有：“俺妈/你晕了吗”之疼痛。

有位诗人说：惟有细节刷新着我们的生活。诗歌情绪的着落离不开一点即“泪点”。有了这一点，情感才有了喷发的出口。

薄小凉《等（组诗）》善于从小处，从细节入手，将都市母子相依之情刻画得淋漓尽致，折射当下在城市打工家庭和子女教育之疼。难能可贵的是薄小凉给我们只提供了病症，却藏起了药方。让读者揪心或喊疼，从而，将诗歌推向社会存在的层面。

《等》写的是带着孩子到城市打工的女工命运。极其寻常的细节，薄小凉进行艺术放大，将丢在出租房里等待母亲下班回家的孩子的情状呈现在读者面前，给社会以思考。“他的亲人都在乡下/他没有兄弟姐妹/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邻居/陌生的楼房”。我们想像到：一个幼小的孩子被关在陌生城市的出租屋内，要怎样历经那些漫长的等待，孤独和害怕？母亲上班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要历经怎样地提心吊胆，生怕孩子关在家里出事。时代给当下女性带来的生活处境，我们真到了认真思考的时候了，怎样去帮助她们改善或彻底改变，是我们每一人的责任！

《找》揭示孩子的叛逆和母亲对离家出走子女安全的担忧。第二节：“这一刻我拥有平生最惊恐的眼神/突然想起，母亲当年/曾经这样绝望地/望着我”，由自己的经历联想起自己的母亲抚育自己小时候担惊受怕的酸楚，塑形了母爱的伟大，拓展了诗歌的时空。

《欣慰》是这一组诗歌稍有温情的一首，是悲剧中一束光亮。“我侧过身去，眼睛有些模糊地摇摇头/哎，终是比养个小狗强了”。诗歌的泪点高贵和晶莹。

“这一辈子/其实是儿子在拉扯着我走/从青年到中年到晚年”。《欣慰》是绝句，也是独唱。为人父母者想来都有如此刻骨铭心的体会。

最后一首《对照记》，是读过一遍即能记住的一首好诗。“儿子的手好小/握不住一个苹果，一个鸡蛋/一个皮球/却能够紧紧握住/我的婚姻，心跳，和自由”。特别是后两句：“却能够紧紧握住/我的婚姻，心跳，和自由”。文字背后的无奈，让人读得心酸、震撼。爱情也有好多“错别字”。生活不是不能纠错。但有时为了子女，放弃了纠错。“错就错了”，人生的诸种不如意，让我想起薄小凉另一首诗歌里的一句话：“像我们的爱情”。这是一种泣血的比喻。

《等，另几个（组诗）》诗歌风格质朴、简洁；其思想性含蓄，博大。其诗题“等”并非特指子女等候下班的母亲，等候母爱，更多的还有等待关注，等候政策，期待生活的转变；其手法大而化简。薄小凉诗歌似乎拒绝技巧，像手工剪纸。她仿佛提着诗意的剪刀，小心地剪裁着生活，剪出爱，剪出黑白，剪出岁月的炎凉，剪刀悲欢，剪出出其不意，剪出诗歌精华。她的每首诗歌里都有出彩的诗句。像：“我扒开每一块夜色”；“却能够紧紧握住/我的婚姻，心跳，和自由”等等。“一首诗，无论长短，真正具有发现意义或核价值的段落，绝对不会超过三行。其它部分，要么迎合形式，要么狐媚词汇。对诗人而言，语言上的洁净与舍弃，相当于皇帝舍妃子。（张德明语）”。薄小凉诗歌像过日子一样节俭，像廉政一样自律，毫不浪费多余的笔墨和文字。她学会了诗歌舍弃。因而，她留下来的诗歌都是精美短制。

等，另几首（组诗）

口/薄小凉

他的亲人都在乡下

他没有兄弟姐妹

这陌生的城市

陌生的邻居

陌生的楼房

他是我的儿子

米团大的一个小人儿

在等她加班迟归的母亲

回家

找

他越来越叛逆

这一次竟然夺门而逃

憋了十几分钟后

我终于开始四处寻找

游乐场，花园，楼道口

我扒开每一块夜色

掀起每一个阶梯

翻看每一片叶子

甚至围一棵树转三圈-----没有

这一刻我拥有平生最惊恐的眼神

突然想起，母亲当年

曾经这样绝望地

望着我

欣慰

要是妈妈晕过去了

记得打120

临睡前，我嘱咐他

一夜口干，发烧，头痛

小家伙睁眼就问，俺妈

你晕了吗

没，我回答

哦，翻身睡去

这样的对话

反复了几次

一直到天亮

俺妈，你晕了吗

我侧过身去，眼睛有些模糊地摇摇头

哎，终是比养个小狗强了

悖论

这一辈子

其实是儿子在拉扯着我走

从青年到中年到晚年

不论我多么不愿意，多么累

多么想趴下

都得把散架的骨头重新竖起来

练习走路

对照记

儿子的手好小

握不住一个苹果，一个鸡蛋

一个皮球

却能够紧紧握住

我的婚姻，心跳，和自由